相濡以沫

2004年2月29日     

有一对百岁夫妻的照片，登在情人节这天的一张报纸头版。显然是抓拍的这张照片上，老头正在给老太太整理衣服领子，两个人的表情详和平静的视而不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氛围里。

这张照片夹在一大堆热炒情人节的报纸中，比之热吻大赛、鲜花肆虐和巧克力成灾的报道，显得非常另类和不和谐。但是百岁夫妻的相貌和表情很和谐。并且这和谐中传递着一种让人感动的信息。那信息便是相濡以沫。

“柴米夫妻”系列话题之九谈：相濡以沫。

“相濡以沫”的出处在《庄子》。是说泉水干涸了，鱼们靠在一起用唾沫相互湿润，以度难关。这词在后来被用来比喻在困境中的相依为命和相互救助。但更多的使用是比喻夫妻情感状态，尤其是老年夫妻的情感状态。

有时看见相互扶将的老年夫妻，脑子里即刻闪现的便是“相濡以沫”这个词。一次散步时，遇到一位扶着老妻的老者，他俯身询问妻子的状态，使我停住了脚步，不忍打扰他们，心里对这人生的晚景感触很多。大概每一个人，不论年轻时多么气盛多么强健，都会遐想到晚年有一位相濡以沫的伴侣。因为那时的伴侣，真正的相伴时光之中已经少有辉煌的色彩，当生命走到尾端，真的也会有泉水将枯竭之感。在那样的情形下，能够用生命之水温润自己的只有相伴一生的老伴。

但这只是对相濡以沫的一种理解，另一种理解是在柴米夫妻的生活之中，相濡以沫应当贯穿始终。

经常有妻子抱怨丈夫不尽责，做丈夫的会拍着胸脯说：到了关键时刻，我肯定会好好表现！这不会是夸口。但什么是柴米夫妻生活的关键时刻呢？多么大的事情可以算成关键时刻呢？很难去界限。所以我理解相濡以沫是贯穿两个人生命始终的举手抬足间所自然流露出来的一些细节。那细节是多因素积累出来的，是极不容易被替代的。

前些年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两个身份不方便的有情人谎称夫妻在宾馆同吃同住，被心明眼亮的有关人员抓了个正着。分别审问，认定不是真夫妻，然后遣送回单位，让有关部门严加管理和盘查。我那时不谙世事，曾经很奇怪地问一位年长的人说：怎么那么多住店的人就单单把他们两个人找出来呢？那位年长的同事就说：你懂啥？真夫妻常年生活在一起，举手抬足都很自然的和谐，而那假夫妻眉来眼去的，看着就不正常。这当然是一个理由。但这个理由后来也不怎么出现了，因为现在的宾馆不会再检查住店人是否有结婚证，现在的人即使不是真夫妻也不会那么局促和不自然了。但是存在于夫妻间举手抬足之中的和谐却依然是不可替代的。并且这不可替代的细节，有很多便是真正的相濡以沫。

有时坐汽车出差。在临近到目的地和返回家的时候，车上好几个人的电话会在差不多的时间里此起彼伏，那是他们的妻子或丈夫询问是否安全？多情一些的还会问怎么吃饭，是否劳累。逢到这时候，我会想到相濡以沫这个词。

有时去探望生病的朋友。即使不熟悉朋友的配偶，但病床前嘘寒问暖，忙里忙外的人再多，仅看神情便可以判定哪一位是他的另一半儿。因为没有谁会比另一半儿更加关心与关切和自己共同生活人的健康。这是婚姻的关键时刻，这个时刻人会明白什么是相濡以沫。

还有时静观周围人的生活。会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很多相濡以沫，并为这些相濡以沫而感触而感染而感动。

冬天的晚上，在寒风中出门，会看见办公室门口停着些认识的车，知道那是接没有下班的某一位或某两位同事的。车上是他们的丈夫，有时还有孩子。

这一件很平常的事，会使我有感触。一天繁忙的工作结束，冷风中有一个人和一个家在等你，想起来是很踏实的幸福。也许有时人会因情绪的关系而厌烦一成不变的家庭生活，但是正是这种不变所形成的稳定给了有家的人一种独有的归属感。当然，更多的安定是来自于柴米夫妻间相濡以沫的关心与关爱。

在和平安详的社会环境中，灾难性的突发事件已少有发生，大部分人的家庭生活平静和平淡，相濡以沫的表现也自然平静平淡起来。但平静与平淡不等于降低相濡以沫的质量。把相濡以沫理解为危难时期的共度厄运是正确的。但仅仅有这一方面是不够的。夫妻情感最主要的表达是在日常生活。没有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是不可能奢望关键时刻会做出什么非凡之举的。一些能对长期抱病的妻子或丈夫倾力而为的人，必然有着平时夫妻间积累的滴水般润泽的相濡以沫作为基础。不然，到了关键时刻，是难以接受和面对从心力到体力、从情感到意志的诸多考验的。

这个话说起来很平常，在今天被一些人物质化了的生活里，却并不那么容易得到印证。

这些年，关于婚前财产公正的讨论一直没有停歇。在讨论的时候，一方反复论证婚前财产公证是理智对待婚姻的必然，另一方则认为婚前财产公证是对情感的亵渎，会把感情伤害到不可弥补。这是婚姻中物质积累到了一定数量和质量所出现的新问题，这些问题在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匮乏的年代不可能出现，在吃不饱肚子的年代当然也不会出现，在战乱和政治不清明的年代也不会出现。因为那些年代更需要夫妻双方共命运来抵御来自外部的不测风云，相濡以沫几乎是一种自然的举动，把仅有的一口粮食给对方吃，一床被子暖着一家里人，苦中作乐愉悦全家，是大部分柴米夫妻的生存状态。在那种状态中，相濡以沫自然到用不着去发现与总结，自然到用不着去讴歌与赞美。在柴米夫妻普遍比较困窘的社会环境中，俯拾皆是的夫妻携手与共，比现在要自然，要多见，要普遍。

而在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都被不断提高着层次的现在，很难预料一对做了婚前财产公证的夫妻在一方遭受厄运的时候另一方会有怎样举措，也很难预料连短暂时间和并不远距离的空间考验都难以通过的夫妻会有怎样的相濡以沫来承担共同的命运考验。我们不得不承认：相濡以沫在婚姻的功利围困中，正在遭受着以前所不曾有的尴尬。并且这种尴尬有随着患得患失在婚姻中的重复与扩大而加强的趋势。就在前几天，我对一个因男朋友到外地求学而失恋的女孩子说：你妈妈的时代可以接受两地分居几十年的生活，你的时代分别后分手是必然的，不分手倒成了偶然。女孩子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说：您怎么也这么看？

这其实不是我的看法，而是很多人做法。

对于这种做法我不欣赏，但假如我的孩子将来找一个长期分离的伴侣，我也会很策略地提醒她注意这个问题。这使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早已存在的但现在存在的更加广泛的现实：婚姻是包含着功利成份的。人们在婚姻中寻找的不仅仅是爱情，还有很多别的因素。单从这个角度看待婚姻，甚至可以说相濡以沫也是我们在婚姻中寻找的一个因素，并且是很重要的因素。这个因素有情感作为基础，有责任和义务作为基础，有习惯作为基础，有需要作为基础，有天性作为基础。不论在哪一种基础之上实施的相濡以沫，都会给人带来愉悦与幸福，安定与踏实的感受。所以人们很期盼达到婚姻中相濡以沫的这样一个境界。甚至在激情四溢的热恋之中，男人和女人便会向往这个境界。这说明我们对于婚姻的认识还是比较本质的，没有被激情冲昏了头脑。

但是在婚姻中的柴米夫妻，头脑却不是百分百地清晰。不少人不清醒自己对于相濡以沫的需求存在，不懂得涵养相濡以沫的资源；不少人在付出与得到中患得患失地计较，使信任出现危机，还有人在婚姻中肆意地践踏忠诚和责任，不计后果地使婚姻走入绝境。凡此种种都在使相濡以沫成为泡影。实际上，我们步入婚姻后的每一点为家庭为亲人的付出都是相濡以沫或者是更高等级相濡以沫的铺垫。对于这一点认识不清晰，便无法得到等同的相濡以沫。

“人字的结构是互相支撑”，指明这一点的人挺聪明，认明这一点的人也是聪明。在家庭生活中，对于相互支撑的认识明晰了，支撑的力度才会不断加强。相濡以沫，似乎与此无关，但深究起来，关系还挺大的。因为婚姻中的相互支撑，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支点之一，支不住，撑不起，对人一生的影响太大了。

在婚姻之中，大多数柴米夫妻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

两个人撑起一个家，两个人便是一个世界。两个人的世界，酸甜苦辣，冷暖自知。需要相互精神上的慰藉，情感上的理解，饮食起居上的关爱；需要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需要诱惑面前的忠诚可靠……

这便是相濡以沫。时时刻刻存在于夫妻之间的相濡以沫——有时让人浑然不觉，有时使人触之温润，有时促人幡然觉醒。

拥有相濡以沫的婚姻，是成功的婚姻；

拥有相濡以沫的人生，是幸福的人生。

值得珍视的相濡以沫。